DerReichston 2-10

尾聲 意志


  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,德國向同盟國無條件投降。

 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日,美、英、蘇三國元首共同發表「波茨坦宣言」,確定分區佔領德國,徹底消滅納粹以及軍國主義。

  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五日,盟國管制委員會發佈第四十六號通令,向全世界宣告:普魯士已不存在於現實之中,其中央政府和下屬機構至此正式解散。





  基爾伯特陷入深沉的昏迷,知覺和意識在黑暗的夢境中一併淪喪。

  夢裡有無數四散的碎片,條頓騎士團、勃蘭登堡、腓特烈大帝和西理西亞戰爭、俾斯麥和德意志帝國……曾經的君主、土地及歷史,紛亂繁雜、無比懷念的回憶。

  不知過了多久,他感到自己的每一塊血肉、每一寸肌膚、每一根骨頭都被粗暴地拆解開來,彷彿有利刃將身體各個部分翻攪、剁碎,再由碎末狀態重新拼黏起來,反覆無數次。

  他日日夜夜在柔軟的大床上痙攣、翻滾、呻吟,偏偏取不回身體的所有權,必須單方面接受這足以令任何人發狂的痛苦折磨。

  偶爾,會有人幫基爾伯特拭去身上的汗水、拍撫顫抖不已的背脊,或是緊緊握住他痛到朝半空亂揮的手,伴隨熟悉的冰雪氣息。

  「英國他們帶走德意志,所以我就遵守承諾把你帶回俄羅斯來。你什麼時候才要醒來呢?我現在天天都好無聊,美國那白癡討厭死了,老是跟我作對。」

  「我想要保留你的名字,可惜西方的傢伙們堅決反對。說這是為了徹底消滅普魯士的軍國主義,讓德國人永遠記得發動世界大戰的罪行。」

  「嘻嘻!別生氣,他們只是害怕而已,害怕普魯士再次帶著德意志威脅歐洲侵略世界。不過沒關係,蘇聯會代替你做到這一點。但要把你的東西全都給我,你,還有你的政治、法律、文化、軍事……全部都屬於俄羅斯的。」

  恍惚間,有甜甜軟軟的聲音在基爾伯特身旁響起,他想要說些什麼,身體卻無法動彈更無法回應,持續在混沌的黑暗中掙扎,似乎經歷無窮無盡的漫長時光,又似乎只是很短很短的一個晝夜。




 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三日,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成立。

  同年十月七日,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成立。

  那一天,渾沌的黑暗快速壓縮、凝聚,無數聲音無數畫面在基爾伯特的意識中爆炸開來,傳達曾經名為普魯士的土地上的一切。

  然後,時間開始流動。



  基爾伯特醒來時,窗外正是幽深的黑夜,房間擺設是標準的俄羅斯風格,花瓶裡還插了幾朵向日葵。

  他嘗試動了動,感到喉嚨極其乾渴,同時身體虛軟、頭痛欲裂,全身上下一點力量也沒有。

  「早安!」

  驀地,冰冷的槍口抵住基爾伯特的眉心,手槍的主人——伊凡側坐在床沿,笑吟吟地說道:「上司建議我,要是你再賴著不起來的話,就來一槍當鬧鐘試試。你要試試看嗎?說不定可以讓腦袋清醒一點。」

  「唔……」

  基爾伯特懶得回應伊凡無聊的玩笑,他緩緩坐起身來,試圖理清混亂無比的思緒,靜靜思索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。

  似乎有種陌生而奇妙的感受,伴隨難以言喻的空虛。

  自己還是自己,卻又已經不是自己,和當初由條頓騎士團改為普魯士公國時的情況有些相似,只差沒有那痛徹骨髓、現在想來還是渾身發麻的經歷。

  「啤酒。」

  呆坐許久後,基爾伯特終於回過神來,他嘴巴幾次開闔,好不容易才發出微弱而沙啞的聲音。

  「沒問題。」

  伊凡隨手把槍扔到地上,為基爾伯特遞上一杯溫水,後者立刻不屑地別開臉,對沒有味道的溫水表達明顯的厭惡。

  「啤酒。」

  「好的,請用。」

  伊凡遞上的依舊是溫水,這次還多了一枚止痛藥錠。

  「本大爺要的是……啊!」

  話沒說完,伊凡就趁基爾伯特張嘴的機會捏住他的下巴,把水和藥錠含在口中,硬是用嘴餵他吃了下去。

  基爾伯特想要伸手推開伊凡,無奈力量差距太大,他徒勞無功地掙扎一會,最後還是不得不就範。

  「再來一杯,這次還要我餵你嗎?」

  伊凡舔去基爾伯特嘴角的水珠,從瓶中倒了一杯水遞給對方,他的神情和語氣都平淡自然,似乎剛剛親暱的行為只是再平常也不過的招呼一般。

  「本大爺自己喝……咳咳咳這是什麼鬼東西?!」

  基爾伯特搶過水杯喝了一大口,隨即被嗆得不停咳嗽,彷彿有一團炙熱的火焰從胸腔開始燃燒,再快速從喉嚨竄升上來。

  雖然不舒服,原本萎靡的精神卻不可思議地好了一點。

  「俄羅斯的生命之水。既然你都是蘇聯的了,當然要喝伏特加而不是啤酒。」
惡作劇得逞的伊凡露出戲謔的微笑,站起身來,對基爾伯特行了一個標準的蘇聯軍禮。

  「歡迎加入社會主義陣營,普魯士同志。」

  儘管作為地理和國家的「普魯士」之名已經不復存在,伊凡還是喜歡這個稱謂。

  因為那是讓俄羅斯成為真正強權的凱薩琳大帝的故鄉、是創造共產主義的卡爾‧馬克思的祖國,是有著優秀的行政、法律、教育和軍事制度,讓俄羅斯曾經仰慕學習的國度。

  「美國佬建立聯邦德國來對付蘇聯,所以我也用梅克倫堡、勃蘭登堡、薩克森、安哈特和東柏林建立一個民主德國,威廉‧皮克總統正在等你去輔佐。」 註1

  「民主?哈哈!你確定這裡有那種東西?」

  基爾伯特毫不客氣地諷刺,伊凡則聳聳肩,輕描淡寫地說道:「那是我上司的特殊興趣。」

  他接著從頭說明一切,從波茨坦宣言到美蘇冷戰、從普魯士解散到東西德建立,講述基爾伯特昏迷的四年來發生的各種事件。

  最後,伊凡下了結論。

  「資本主義的西德有你弟弟,社會主義的東德卻還什麼都沒有,我要你作為它的精神象徵,跟蘇聯一起對付那些資本主義國家。」

  「本大爺早就……」

  「德意志非常努力,誠懇地認錯、刻苦地工作,在廢墟上重建他的家園。但東邊的兩千萬人民他管不著也幫不到。而同樣在東邊的你,要捨棄那些人民,繼續當個不事生產的廢物嗎?」

  伊凡打斷基爾伯特的話,輕柔的語氣蘊藏不容置疑的強硬。

  基爾伯特靜靜注視斯拉夫青年良久,混亂的腦袋模模糊糊地滑過一絲明悟。

  他其實非常清楚,即使取消建制、抹去名字,普魯士依然能夠存在,依靠人民對普魯士的認同、依靠長存於德意志之中的普魯士精神與文化而存在。

  雖然羅馬和日耳曼早已死亡,但波蘭、立陶宛、白俄羅斯、芬蘭、拉脫維亞……  就是這樣活下來了,曾經的條頓騎士團更是在沒有國家、土地、政府之前就已存在。 註2

  然而,在戰爭末期絕望的困境裡,他確實無比疲倦地想過要結束一切,讓同盟國消滅這個彷彿從出生起就帶著軍盔的軍國主義國度。

  他不會死亡,卻已然喪失求生的意志,只想就那樣與實存的普魯士國家一起消亡或者陷入永恆的沉睡,反正渴望和平的世界再也不需要為戰爭而生的自己。

  偏偏,有個傻瓜硬是要叫醒自己、硬是不讓自己如願。

  ——我要給你國家、給你人民、給你牽掛,把你鎖在這裡,讓你沒辦法不負責任地離去。

  基爾伯特彷彿能聽到伊凡沒有說出口的話語,一如既往的霸道又任性,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:你是被需要的,不准你就這樣捨棄一切。

  「哈……」

  想通之後,基爾伯特微微苦笑,有悲傷有失落,還有難以形容的平靜溫暖。

  究竟是誰糾纏誰?誰又放不開誰?

  不管再恨再氣,他還是對眼前笑得一臉燦爛的斯拉夫青年沒輒。或許,他終究是放不下,放不下德意志國家、放不下普魯士人民,以及……

  「叩!」

  基爾伯特突然提起全身的力氣朝腦袋揍了一拳,讓自己下定決心。

  他接著將杯中剩餘的伏特加一飲而盡,將空杯子遞到伊凡面前命令道:「再來一杯!」

  「沒問題。」

  「哼!共產主義就共產主義,普魯士可是馬克斯的祖國、是社會福利的發源地……才不怕你這個鄉巴佬,肯定能弄個連威斯特都刮目相看的國家。」

  「那我拭目以待。」

  伊凡微笑著幫基爾伯特斟酒,一連數次,直到整瓶伏特加都喝個精光為止,同時滿意地發現,對方一度黯淡的眼眸再次散發炫目的光彩。

  喝完最後一杯伏特加後,基爾伯特抹抹嘴說道:「還是啤酒好喝多了。先說好,本大爺可以幫你對付那個愛吃又自大的漢堡笨蛋,但是不准打威斯特的主意。」

  「無所謂,蘇聯真正的敵人是老愛多管閒事的美利堅合眾國。但我要你的軍事和工業技術……對了,哥尼斯堡我已經先拿走了,確實是很不錯的溫水港。」

  「還來!那是本大爺的心臟。」

  「比起讓給波蘭,還是俄羅斯拿去比較好吧?那裡的德國人都被我遷去東德了,現在它是專屬於俄羅斯的加理寧格勒唷~☆」 註3

  「本大爺的東西永遠是本大爺的……你想都別想……啊!」

  伏特加的酒精濃度比啤酒高得多,讓基爾伯特一下就在酒精催化下昏昏欲睡。

  他揮舞手中的玻璃杯想要起身跟伊凡據理力爭,卻突然一陣暈眩感襲來,差點因重心不穩而摔到床下。

  「小心點。」

  伊凡即時接住銀髮青年的身體,讓他在床上躺好,自己也脫下身上的大衣,順勢掀開被子鑽了進去。

  「你在幹什麼?」

  「睡覺啊!我已經為了東德的事三天沒睡了。」

  「熱死了走開,要睡回你房間睡。」

  「這裡就是我的房間。還有,我現在是你的宗主國,你要乖乖服從上司的命令才行。乖,叫聲主人來聽聽。」

  「休想!」
  
  伊凡不理會銀髮青年的抗議,把對方溫熱的身軀擁入懷中,讓他枕著自己的臂彎入睡,靜靜享受這黎明之前難得的寧靜。

  又過了一會,他忽然想起什麼似地,湊到基爾伯特的耳畔輕聲說道:「對了,  還在同盟國的時候,英國跟我說過一件很有趣的事喔!」

  「唔?爛醉後的裸奔路線嗎?」

  基爾伯特醉到迷迷糊糊,只覺伊凡的呼吸弄得自己耳朵發癢,想要推開卻又力不從心。

  「英國說普魯士的名字來自Po-Rus,英文的意思是……靠近俄羅斯的土地。」 註4

  「喔?所以?」

  基爾伯特的身體微微一顫,隨即狀似若無其事地反問。伊凡則伸手按住對方跳動的心口,聲音宛如夢囈般微弱而輕柔。

  「所以……待在我身邊。」

  愛戀、憎恨、瘋狂、執著、友誼……他們之間的情感太過複雜也太過矛盾,永遠無法用愛情一詞來簡單概括。

  在漫長到令人瘋狂的戰爭之中,他們對彼此犯下無可挽回的傷害、失去無可挽回的事物。

  注定的死亡和永恆的寧靜,那是上帝賜給人類唯一的平等,他們卻無法獲得如此的祝福,必須近乎毫無休止地活下去。

  然而,這也意味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去淡化仇恨、去撫平傷痛,永遠不能原諒那些罪孽,但總能學會放下和釋懷。

  十年、二十年、或者更多更多年以後,當時間把一切傷害淘洗殆盡時,他們能夠再次相視而笑,去牽起那雙……一度放開的手。





  在那之後,普魯士依然是普魯士、德意志依然是德意志,只是身處於東西不同的國家,分屬專制與民主、共產與資本,兩個將世界一分為二、極端對立的陣營之中。

  西德的經濟在美國協助下快速繁榮,東德也漸漸從世界大戰的傷害中恢復過來,還備受蘇聯信賴,成為「共產主義的優等生」。

  基爾伯特天天忙得焦頭爛額,努力在廢墟中重建德意志人民的家園,用普魯士自豪的紀律、嚴謹與認真。

  他習慣於戰爭,卻也習慣於戰爭後的復原工作,三十年戰爭、七年戰爭和耶拿戰爭之後都是如此,只是這一次,再也沒有霍亨佐倫王室的統治者來引領自己。

  基爾伯特有時也會到莫斯科去出席會議或是處理工作,他和伊凡變成部屬和上司的關係,一切公事公辦,卻有種難以形容的默契存在,彷彿呼吸一般自然而然。

  另一方面,在分裂的東西德國慢慢從傷痛中走出來的同時,基爾伯特再次感受到部分人民真摯的思念:不要資本主義也不要共產主義,回歸傳統,追求統一的德意志祖國。


  然而,這一次,他不再順從那些聲音。






  一九六一年八月,柏林危機讓美蘇兩方的對峙越演越烈,雙方都開始大規模動員軍隊,戰爭的陰影再度籠罩德意志的天空。

  這使得東德民眾越來越恐懼,每天都有數千人逃亡到西柏林去。

  「去跟莫斯科方面報告,本大爺要用一道圍牆把東西柏林隔開來。哼!叫那混帳拿其他理由去跟美國吵,別把歪腦筋動到德意志身上。」

  一次對策會議上,普魯士殿下在柏林地圖上畫出一道鮮明的紅線,斬釘截鐵地宣布。

  「這樣確實可以解除柏林危機,但勢必會傷害民族情感,引發民眾的劇烈反彈和各國的輿論攻擊。而且……您不是……」

  聽到基爾伯特的計畫時,東德的領導人烏布利希一方便贊同、一方面又有些遲疑,他幾次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沒有說下去。

  他知道這些「存在」的特殊性,知道他們能感受到人民的意志,也正因為如此,才會因對方的決定感到不可思議。

  「現在每天至少有二千人逃到西柏林去,過去的十二年來,總共離開了二百多萬人。你應該很清楚吧?再不堵住通往西方的道路,這個國家會總有一天會崩潰。」

  和依然在猶豫的烏布利希相反,基爾伯特的神情平靜而堅定,顯然已下定極大的決心。

  過去多年來的經歷讓他意識到,民族主義是多麼矛盾而詭異的存在。每個國家、政黨、理論家都可以任意把自己需要的東西塞進去,證明自己的某些願望是合理的。

  從十八世紀以來,民族主義漸漸影響世界,它曾經是歷史重要的推動力,讓普魯士得以擊敗拿破崙、讓普魯士得以統一德意志,還促成歐洲、美洲以至亞非各國的獨立。

  然而,彷彿怪物露出爪牙,民族主義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扭曲了模樣,變得野蠻殘忍、變得肆無忌憚。

  它讓人類相信自己的民族就是一切,相信自己有義務為了民族進行殺戮,甚至滅絕一整個種族,還讓人類被極端的狂熱與激情迷惑,忘了何謂寬容與尊重——正如希特勒的納粹政權。

  基爾伯特曾經用數千個日與夜,去後悔、思索並覺悟,覺悟要在時代的潮流中保持清醒,傾聽那無所不在的人民的聲音,卻再也不能一味的順從。

  「對,本大爺比誰都想統一,比誰都不願意讓德意志民族的國家分裂。但……現在還不是時候,還不是聽從他們的聲音的時候。」






  八月十二日,東德毫無預警地建立柏林圍牆,正式阻隔通往西德、通往西方世界的通道。

  上萬名工人戰鬥隊隊員在深夜出動,將鐵絲網、水泥塊送到指定地點,在蘇聯駐軍和東德人民軍的支援下進行柏林圍牆的第一期工程——於東西邊界架設鐵絲網。

  完成所有人力、物力的指揮與分派後,基爾伯特走到勃蘭登堡門附近的小酒館,開始享用自己的最愛──啤酒加香腸。

  喝到一半時,風塵僕僕的斯拉夫青年走了進來,他默默坐到基爾伯特對面,向侍者點了一杯啤酒喝了起來,還微微皺眉,似乎嫌棄酒味太淡。

  基爾伯特懶洋洋地看了伊凡一眼,沒有詢問對方的來意,反正肯定是來監督柏林圍牆的建造情況,而對方有太多手段找到自己。

  他們一杯接著一杯,平靜而自然地對飲,彼此沒有交談,氣氛卻奇異地安寧和諧,彷彿回到一六九七年那個無法忘卻的冬夜。

  在那充滿冰冷與敵意的歐洲大地上,兩個寂寞的少年本能地接近對方,索求渴望了千百年的溫暖溫柔。

  之後的兩個世紀裡,他們的關係反反覆覆,同盟合作或兵戎相見、親密交往或互相傷害,經歷無數或歡喜或悲傷的回憶,最後在不知不覺中,徹底淪陷。

  他們一個是普魯士而一個是俄羅斯,永遠不可能拋下各自的立場,用人類的身份談一場不混雜國家利益、單單純純的戀愛。

  然而,明知如此,他們偏偏還是放不開彼此,注定要你拉著我、我拉著你,就這樣永無止盡地糾纏下去。



  清晨醒來時,基爾伯特發現自己身上披了件灰色的長大衣,而斯拉夫青年已然不見蹤影。

  「呼哈!」

  他揉揉僵硬的脖子,丟下酒錢便走出酒館。

  東方的天空浮現光芒,鐵絲網已經大致在東西柏林的邊界設置完畢。

  許多剛睡醒的民眾對突然出現的鐵絲網感到錯愕又憤怒,紛紛拿起石塊、爆裂物投擲架設鐵絲網的工人,甚至爆發嚴重的毆打衝突。

  接到有大批西柏林群眾試圖衝過勃蘭登堡門的消息時,基爾伯特立刻前往現場,指揮警察阻擋並驅逐人群。

  「克邁耶爾在搞什麼?還不快多派點人手……」 註5

  「哥哥!」

  驀地,熟悉的呼喊在基爾伯特身後響起,蘊含濃濃的情感與思念。

  他回頭一看,金髮藍眼的德意志青年正混在對面的西柏林人群中,神情激動地望著自己。

  「哥哥,你為什麼要這麼做?難道是……」

  「噓!」

  基爾伯特食指抵唇,示意路德維希噤聲,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,克制自己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,將分別多年的弟弟緊緊抱住的衝動。

  「保重。」

  他用嘴型無聲地道別,將左手高高舉起用力揮了一揮,露出多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。

  下一刻,基爾伯特毅然決然地命令部隊將勃蘭登堡門徹底封鎖,眼睜睜看著路德維希被隔在自己的世界之外。

  他靜靜站在原地良久,最後才走到宏偉壯麗、被視為德意志國門的勃蘭登堡門前,注視其上的戰爭女神雕像。

  戰爭女神駕著一輛雙輪戰車,一隻展翅欲飛的雄鷹停在她手中的權杖頂端。

  她曾經在耶拿戰爭後被拿破崙奪走,又在解放戰爭後被普魯士殿下奪了回來,還在女神的月桂花環鑲上一枚鐵十字架。

  她見證普魯士的榮耀與歷史、見證無數的鮮血與死亡,此後,也將繼續見證德意志的命運與未來。

  現在的世界需要一個分裂的德國,不允許它有再次威脅世界的機會。而作為美、蘇兩大霸權用來互相競爭的工具,東西德的合併在目前是絕無可能。

  然而,總有一天,隨同柏林圍牆一起封閉的勃蘭登堡門將再次敞開。

  到那時,這裡會成為統一的象徵,而東邊的基爾伯特也能再次西邊的路德維希相聚。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等待下去,等待重逢的時機來臨。



  「在那之前,本大爺就勉為其難,先陪陪你了。」

  基爾伯特自言自語,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。

  他猶豫一會,才朝同樣來到現場、正在一旁的街角等待自己的斯拉夫青年走去。

  「把對西柏林的要求收回去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「取消召集預備役軍人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「美國那邊可能會弄推土機和坦克車來干預,在永久性的水泥牆建好前,你也要幫忙派坦克來防範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基爾伯特提出一樣要求,伊凡就答應一項要求。最後,基爾伯特終於忍不住,狠狠揍了伊凡一拳。

  「都是你害的,混帳!」

  「嗯。」

  伊凡沒有反駁,任由基爾伯特發洩,還抱住他微微發抖的身軀,默默給予支持的力量。

  他知道,這名忠於德意志的日耳曼青年是下定多大的決心、壓抑多深的情感,才能做出這樣一道震驚世界的圍牆來。

  「還有我在。」

  等到基爾伯特的顫抖平息後,伊凡才輕輕捧起他的臉,為他吻去眼角的淚水,傳達那即使痛苦、即使憎恨,依然固執地無法捨棄的思念。

  在過去最為黑暗的年代裡,伊凡一度想要毀去普魯士,折磨對方的身體、剝奪對方的自由,好宣洩那要把自己徹底撕裂的劇烈痛苦,緩解心中無止盡的瘋狂焦灼。

  但,伊凡最後還是辦不到。

  他終究忘不了銀髮青年在傷害之外,還給了自己更多、更多的溫暖,終究捨不得掐熄對方眼中的火焰,因為那是如此令人心折的耀眼。

  他渴望的從來不是毫無生氣的俘虜,而是不會畏懼或厭惡自己,能與自己站在同樣的高度、待在自己身旁的存在。



  「來,這個給你。」

  最後,伊凡將一團柔軟的東西遞給基爾伯特,後者仔細一看,才發現那是隻鵝黃色的雛鳥。

  「普魯士已經沒有國旗也沒有國旗上的老鷹,所以我就弄一隻來送給你,就當以前那隻能帶來幸福的兔子的回禮。」

  「兔子?」

  基爾伯特苦苦思索,終於想到伊凡指的是什麼,有些詫異地說道:「你說的是北方大戰後的那個?都兩百年前的事了,虧你還記得。」

  「只要是基爾的事情,我全都記得唷!」

  「記得?本大爺的可是強壯凶猛的黑鷹,你怎麼會弄來這種完全不相配的東西?」

  「它比老鷹可愛多了,還是和向日葵一樣的顏色。」

  伊凡理直氣壯地回答,基爾伯特則伸指戳戳小鳥的羽毛,似乎在思索著什麼。

  許久,他突然望向被封鎖的勃蘭登堡門,低聲問道:「你覺得,等到長大時,牠能飛過這座圍牆嗎?」

  「一定……應該可以的……吧?」

  伊凡愣了一下,給予不太肯定的答案,暗自期望這隻鳥永遠不要長大。基爾伯特不再說話,盯著小鳥圓滾滾的眼睛仔細端詳,還被小鳥的嘴啄了一下。

  突然,伊凡的手掌傳來溫暖的觸感,他低頭一看,原來是銀髮青年輕輕握住自己的手。

  「走吧!還有一堆事情要做。」

  他們一起走在夕陽西沉的街道上,走在飄揚著紅色旗幟,鐵幕之內的世界,牽起的手不知不覺變成十指相扣。

  「基爾。」

  「還有什麼事?」

  「基爾。」

  「幹嘛?有話不會痛痛快快說出來喔?」

  「基爾。」

  「再叫本大爺就扁你。」

  「不要,我就是想叫你的名字。基爾、基爾、基爾、基爾……」

  「笨蛋!」




  黑色的雄鷹嚮往祖國自由的天空,終有一天會舒展羽翼,順應時代的風浪振翅而去。

  然而,不管飛得多高多遠,牠終究會折回那個冰雪的國度。

  出於自己的情感、自己的意志。



註1
威廉‧皮克為德國共產主義政治家,德國共產黨的重要黨員。他於希特勒掌權後逃離德國,二戰結束後才返回國內,之後在蘇聯扶持下成為東德第一任總統。

註2
波蘭、立陶宛幾次被分割、滅亡,到二十世紀才復國。白俄羅斯、芬蘭、拉脫維亞則是直到二十世紀才獨立成為國家的。

註3
二戰後,蘇聯取得包括哥尼斯堡在內的東普魯士北部地區,之後改名為加理寧格勒州,波蘭則取得剩下的東普魯士地區和西普魯士,原本住在當地的德意志人民則被遷回東德境內。

註4
據英文字典的字源解說,Prussia中古拉丁文為“Borussi”,其後演變為“Prusi”,源自“Po-Rus”,即是英文的(the land)Near the Rusi(Russians)。

註5
克邁耶爾為東柏林當時的警察局長。


歷史背景說明

一、同盟國對普魯士的處置

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,同盟國領袖認為普魯士是德國軍國主義的發源地,也是德國軍官團和容克貴族的大本營,把納粹在戰爭中的侵略和暴行歸咎於普魯士。最著名的,便是一九四三年英國首相邱吉爾在德黑蘭會議上說的一句話:「我想強調,普魯士萬惡之源。」

(這個說法曾經流行一時,在七〇年代以後才漸漸有越來越多的歷史學者加以分析、反駁,指出普魯士的軍國主義和納粹的法西斯是兩回事,哈夫曼、恩格爾曼、古姆紐爾等學者皆是。)

二戰結束後,美英蘇三國舉行波茨坦會議,在之後發表的波茨坦宣言中便明確指出,管制德國的原則包括「徹底解除武裝,消滅德國軍國主義……解散一切納粹團體,保證其不致於以任何方式再度崛起。」

為了消滅「軍國主義的普魯士」,盟國將普魯士徹底分割,普魯士的西部地區併入西德,中部併入東德,東普魯士北部割讓給蘇聯,其餘部分和西理西亞等地則被併入波蘭,使之不再是一個自由邦、甚至不是個地理名詞。

最後,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五日時,戰後同盟國在德國建立的最高機關——「盟國管制委員會」頒佈第四十六號法令,正式取消普魯士的建制,宣告他再也不存在於現實之中。

值得一提的是, Christopher Clark的“ Iron Kingdom: The Rise and Downfall of Prussia, 一六〇〇–一九四七”一書中提到,同盟國要解散普魯士,但史達林起初仍然想要保留普魯士的名字,俄羅斯對於他這個鄰居、有時也是前盟友的傢伙有不同的歷史觀點。(Russia having a different historical view of its neighbors and sometime former ally.)


二、蘇聯與東德的成立

一九四八年六月時,英美法三國決定建立一個分裂的西德,開始在德國佔領區實施貨幣重整計畫,故意排除卻排除蘇聯佔領區,發行西德馬克。

蘇聯不甘示弱,也在幾天後開始發行東德馬克,並對西柏林進行長達十一個月的報復性封鎖,要切斷西方對西柏林的聯繫,進而掌握全柏林,但因為西方國家以飛機空投方式為西柏林提供物資而失敗。

蘇聯終於在一九四九年五月解除封鎖,幾天後,英美法就扶植建立西德,即德意志聯邦共和國。蘇聯則在之後的十月七日扶植建立東德,即德意志民主共和國。

直到一九五五年一月時,蘇聯才正式結束對德國的戰爭狀態,並決定大量援助民主德國。兩國於是在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日簽訂《德意志民主共和國與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關係條約》,強調兩國關係是以「完全平等、互相尊重和互不干涉內政為基礎」,使東德正式成為依附東方軍事集團的主權獨立國家。

關於兩國的關係,德國史學者戈登‧克雷格在《德國人》書中說到:「烏布利希還是保持了蘇聯對他的信任,使他的國家擺脫蘇聯的嚴密監督而獲得更多的自由。……一九五五年,蘇聯承認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在國內和對外政策方面的主權,並且自從那時起,直到烏布利希一九七一年退休,他被史達林的繼承者認為是他們所有同盟者中最可靠的一個。當危機影響到華沙條約中任何一個伙伴時(如一九六八年在波蘭和捷克斯洛伐克),蘇聯總是仔細聽取他的意見。」


三、第二次柏林危機和柏林圍牆的建造

一九五〇年代起,西德快速復興的經濟便吸引大批東德人民逃亡至西德。西方各國便曾宣稱,要在柏林開闢一條「通往民主德國腹地的道路」、西柏林是顛覆民主德國的「廉價原子彈」。

人口大量逃亡使東德政權備感威脅,如果東德政權垮臺而德國統一,也會對蘇聯在東歐的勢力有很大的影響,甚至危害到蘇聯本身的安全,因此,蘇聯一直致力解決柏林問題。

一九五八年十一月時,蘇聯政府提議將西柏林變成一個非軍事化的自由城市,結束外國在柏林的佔領狀態。同時威脅美國,如果不在期限內回應,就要讓東德接管西柏林和西德之間的交通運輸控制權,再次封鎖柏林,以後有關西柏林的問題都必須直接和東德交涉,希望藉此解決柏林問題,並逼迫西方各國承認東德政權。

(當時西德致力於統一,並採取霍爾斯坦主義,強調任何國家若承認東德政權,西德就與之斷絕外交關係)

之後柏林危機越演越烈,蘇聯領導者赫魯曉夫便在演說中宣稱「如果西方想顯顯本領,就給他們一次機會吧!」還命令暫停一百二十萬海、陸軍人的復員,並徵召預備役軍人入伍,命令華沙公約組織的軍隊在東德舉行軍事演習。美國方面也宣稱要將陸軍增加到一百萬人以上、國家預算增加到三十五億,參加西德軍事演習等等。

為了解決人口逃亡和一觸即發的柏林危機,東德領袖烏布利希在一九六一年八月一日前往莫斯科,要求蘇聯同意東德修建柏林圍牆,封鎖前往西柏林的所有道路。赫魯曉夫答應烏布利希的要求,並允諾會派紅軍守在西德邊境協助防衛。

烏布利希在八月十日回國後,立刻成立行動指揮部安排相關事宜,隔日東德國會通過他的建議,終於在八月十二日深夜開始秘密架設鐵絲網,之後逐步修建為永久性的水泥牆,勃蘭登堡門也作為柏林圍牆的一部份被完全封鎖。

柏林圍牆的建立使蘇聯放低姿態,不再強硬要求西方各國簽訂對德合約,而柏林圍牆也沒有真正觸犯西方各國的利益,各國也就接受事實,使一度緊張的柏林危機得以化解。

許多學者都認為,柏林圍牆的建立挽救即將崩潰的東德,例如庫特‧宗特海墨爾《聯邦德國政府與政治》書中就說道:「從築牆那天起,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就取得了政治和經濟上的穩定。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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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 title

貼出第二部尾聲的意思是要開第三部連載了嗎?(眼神閃亮(滾

RE:Silmarwen0716

第二部結束在我覺得該結束的地方,
所以不會再有三部了,
但偶爾應該會寫些中、短篇XD
自我介紹

朔莫

Author:朔莫
這裡是專門放aph露普同人,
外加一點個人廢話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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